第105章 天下之重
“父皇大清早召见儿臣,若是因为荣鼎钱庄密室中发生的事,儿臣是可以解释的,儿臣……”景王跪于毓德宫大殿上,正欲辩解。
嘉靖抬手制止爱子继续说下去,长叹一声,如一个普通的老父亲般慈祥的道:“圳儿,跟父皇说说,坐在这龙椅上,意味着什么?在旁人看来,这把椅子上拥有至高的权力和无上的荣耀。可只有坐过的人知道,肩上担负着无尽的责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。手握生杀大权,必须得比常人更加敬畏生命,拥有指点江山的权柄,若不步步谨小慎微,沦为亡国君是唯一的结局。父皇十五岁时,以外藩的身份承继大统。因年少无知,所以信心十足、踌躇满志,畅想着大明在自己的治理之下,会呈现野无饥民、朝无佞臣、边疆无战火的太平盛世。如今,四十余载过去了,可父皇努力的成果在哪儿呢?南倭北虏、民暴四起,朝中更是乌烟瘴气,父皇最头疼的就是同大臣们玩心计了!若能回到四十二年前,若有选择的余地,父皇一定是愿意留在安陆,做个闲散王爷。”
景王拱手道:“父皇根本无需自责,容儿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是正德帝荒唐得太过了,将大明江山折腾成了一副烂摊子。若非父皇即位后励精图治、革除积弊,大明早就亡国了。”
嘉靖摇头:“圳儿,你没有听懂父皇话中之意啊,我们连自己犯过的错都认识不清,有什么资格评判、指责别人。荣鼎钱庄的老板荣铭帮贪官污吏窝藏赃银,已畏罪自尽。大理寺卿万宷和刑部尚书鄢懋卿渎职、贪墨,充军边塞,欧阳毕进年迈体弱,致仕回乡。荣鼎钱庄一事,就到此为止。你最近没事就进宫来吧,多陪你母妃说说话。等天气暖和了,运河解冻了,你便南下去安陆吧,你年岁也不小了,早该就藩了。”
嘉靖的这番话对景王而言,仿佛五雷轰顶。
他当即跪倒,激越的道:“父皇,为何?莫非父皇认为荣铭所做的事都是儿臣指使的?儿臣不否认,我是痛恨朱希孝,因为此人对父皇向来是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,他早就属意三皇兄了,身为锦衣卫,他这是欺君、背叛,可儿臣断不会糊涂到为了要除掉他,而去动抗倭军费。父皇,为什么,儿臣出现在荣鼎钱庄的密室,便被怀疑为幕后主使,而朱希孝出现在那里,便是为国操劳。您为什么宁相信外人,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呢?”
嘉靖闭眼,长叹一声:“父皇一生共育有八子四子,你大皇兄、二皇兄、四皇弟和两位姐妹,或幼年夭折,或英年少逝。如今,留在朕身边的只有你和你三皇兄,以及宁安和嘉善。凭心而论,在你们四人中,朕最宠宁安,因为朕愧对曹端妃和常安,可朕最喜欢的是你。在你和载坖之间,朕看重的也是你,对你寄予厚望。可你是如何回报朕的?你也知道如今的大明积弊丛生,你三皇兄和他的属官冒着得罪宗室、勋贵的风险,为连年亏空的国帑和几近破产的财政,上疏献策。可你做了什么呢,圳儿,你已经二十七了,马上就到而立之年了,你觉得朕不信任你,为国家、为百姓,你可曾做过一件值得朕信任的事?”
嘉靖越说越激动,一双老眼掉出混浊的泪珠。
景王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:“父皇,您这样评价儿臣,对儿臣不公平!”
嘉靖终于平静下来,长舒一口气:“朕不日便会下旨,朕累了,你退下吧!”说罢起身进了青纱帷帐之中。
景王望着嘉靖的背影,愤然起身离去。
景王一回府,便咆哮着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推到地上,又回身将书橱扳倒,甚至将屋内摆设的所有珍贵的瓷器玉件也都丟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原来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,假的!他和徐阶之流那帮酸臭书袋子一样,就因为本王比那个窝囊废朱载坖晚生了一个月所以看不起我,看不起我!”
叶玄着急地将门窗都关严实,低声道:“殿下,慎言哪!情势越是严峻才越要谨言慎行,保不齐咱这王府的那处檐角旮旯就暗伏着锦衣卫的探子。只要皇上还未下诏立储,殿下就有希望。”
景王一听,立刻就安静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可是让本王之藩安陆的旨意就要下来了,这同下旨立朱载坖为储有何差别,这个时候,偏偏严世蕃远在分宜!”
叶玄蹲下身子,低声道:“此事说到底,是那个朱希孝太过狡猾了,他利用那二十万两军费,将圣上和殿下您都算计了。不过,殿下您想想,圣上将您的封地选在湖广的安陆——圣上从小长大的故乡,这说明什么呢?而且,靖妃娘娘又最为受宠。臣觉得,那安陆,殿下就怕是想去也去不了。”
景王眼中立即射出了兴奋,狡黠的一笑:“对呀,本王之籓湖广,总得在德安府盖一座体面点儿的王府吧!少说也得花几十万两银子,你说朱希孝会为了让本王早日就藩,将手上那笔银子拨出一半来替本王修建王府吗?他应该马上就要亲自押运那一百万两银子南下了,趁这段时间,本王要在京师将大局给定了!立即给严氏父子去信,让煞门那五百杀手进京。父皇,都是您逼儿臣的,怨不得儿臣。”
这位野心勃勃、自信满满的景王殿下却没发现,立于身侧的护卫指挥使嘴角扬起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冷笑。
朱希孝率五百锦衣卫精锐力士,押着银车,浩浩荡荡的行进在南下的官道上。
李夏昕爬上了屋脊,泪眼婆娑的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和衣袂,也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昨夜——
朱希孝又一次骑马将她带到云霞山庄。
她煮了面。
他则说了很多很多——“庚戌之变”时,京师周边是何等凄惨,哥哥的挚爱在大火中丧生!
她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——天下为重、黎民为先,以及珍惜当下的幸福。
“夏昕,我知道你也想一起南下,可就算没有羽柴杏子在府中,我也不会带着你。因为,现下福建的形势,远比两年前的浙江还要凶险、复杂,我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你。我答应你,从福建回来后,就帮你报母仇,待大局平定,我们就成亲。你就乖乖待在京师,等我,好吗?”
“我不要报什么仇了,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,我等你,我一定等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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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靖抬手制止爱子继续说下去,长叹一声,如一个普通的老父亲般慈祥的道:“圳儿,跟父皇说说,坐在这龙椅上,意味着什么?在旁人看来,这把椅子上拥有至高的权力和无上的荣耀。可只有坐过的人知道,肩上担负着无尽的责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。手握生杀大权,必须得比常人更加敬畏生命,拥有指点江山的权柄,若不步步谨小慎微,沦为亡国君是唯一的结局。父皇十五岁时,以外藩的身份承继大统。因年少无知,所以信心十足、踌躇满志,畅想着大明在自己的治理之下,会呈现野无饥民、朝无佞臣、边疆无战火的太平盛世。如今,四十余载过去了,可父皇努力的成果在哪儿呢?南倭北虏、民暴四起,朝中更是乌烟瘴气,父皇最头疼的就是同大臣们玩心计了!若能回到四十二年前,若有选择的余地,父皇一定是愿意留在安陆,做个闲散王爷。”
景王拱手道:“父皇根本无需自责,容儿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,是正德帝荒唐得太过了,将大明江山折腾成了一副烂摊子。若非父皇即位后励精图治、革除积弊,大明早就亡国了。”
嘉靖摇头:“圳儿,你没有听懂父皇话中之意啊,我们连自己犯过的错都认识不清,有什么资格评判、指责别人。荣鼎钱庄的老板荣铭帮贪官污吏窝藏赃银,已畏罪自尽。大理寺卿万宷和刑部尚书鄢懋卿渎职、贪墨,充军边塞,欧阳毕进年迈体弱,致仕回乡。荣鼎钱庄一事,就到此为止。你最近没事就进宫来吧,多陪你母妃说说话。等天气暖和了,运河解冻了,你便南下去安陆吧,你年岁也不小了,早该就藩了。”
嘉靖的这番话对景王而言,仿佛五雷轰顶。
他当即跪倒,激越的道:“父皇,为何?莫非父皇认为荣铭所做的事都是儿臣指使的?儿臣不否认,我是痛恨朱希孝,因为此人对父皇向来是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,他早就属意三皇兄了,身为锦衣卫,他这是欺君、背叛,可儿臣断不会糊涂到为了要除掉他,而去动抗倭军费。父皇,为什么,儿臣出现在荣鼎钱庄的密室,便被怀疑为幕后主使,而朱希孝出现在那里,便是为国操劳。您为什么宁相信外人,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呢?”
嘉靖闭眼,长叹一声:“父皇一生共育有八子四子,你大皇兄、二皇兄、四皇弟和两位姐妹,或幼年夭折,或英年少逝。如今,留在朕身边的只有你和你三皇兄,以及宁安和嘉善。凭心而论,在你们四人中,朕最宠宁安,因为朕愧对曹端妃和常安,可朕最喜欢的是你。在你和载坖之间,朕看重的也是你,对你寄予厚望。可你是如何回报朕的?你也知道如今的大明积弊丛生,你三皇兄和他的属官冒着得罪宗室、勋贵的风险,为连年亏空的国帑和几近破产的财政,上疏献策。可你做了什么呢,圳儿,你已经二十七了,马上就到而立之年了,你觉得朕不信任你,为国家、为百姓,你可曾做过一件值得朕信任的事?”
嘉靖越说越激动,一双老眼掉出混浊的泪珠。
景王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:“父皇,您这样评价儿臣,对儿臣不公平!”
嘉靖终于平静下来,长舒一口气:“朕不日便会下旨,朕累了,你退下吧!”说罢起身进了青纱帷帐之中。
景王望着嘉靖的背影,愤然起身离去。
景王一回府,便咆哮着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推到地上,又回身将书橱扳倒,甚至将屋内摆设的所有珍贵的瓷器玉件也都丟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原来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,假的!他和徐阶之流那帮酸臭书袋子一样,就因为本王比那个窝囊废朱载坖晚生了一个月所以看不起我,看不起我!”
叶玄着急地将门窗都关严实,低声道:“殿下,慎言哪!情势越是严峻才越要谨言慎行,保不齐咱这王府的那处檐角旮旯就暗伏着锦衣卫的探子。只要皇上还未下诏立储,殿下就有希望。”
景王一听,立刻就安静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可是让本王之藩安陆的旨意就要下来了,这同下旨立朱载坖为储有何差别,这个时候,偏偏严世蕃远在分宜!”
叶玄蹲下身子,低声道:“此事说到底,是那个朱希孝太过狡猾了,他利用那二十万两军费,将圣上和殿下您都算计了。不过,殿下您想想,圣上将您的封地选在湖广的安陆——圣上从小长大的故乡,这说明什么呢?而且,靖妃娘娘又最为受宠。臣觉得,那安陆,殿下就怕是想去也去不了。”
景王眼中立即射出了兴奋,狡黠的一笑:“对呀,本王之籓湖广,总得在德安府盖一座体面点儿的王府吧!少说也得花几十万两银子,你说朱希孝会为了让本王早日就藩,将手上那笔银子拨出一半来替本王修建王府吗?他应该马上就要亲自押运那一百万两银子南下了,趁这段时间,本王要在京师将大局给定了!立即给严氏父子去信,让煞门那五百杀手进京。父皇,都是您逼儿臣的,怨不得儿臣。”
这位野心勃勃、自信满满的景王殿下却没发现,立于身侧的护卫指挥使嘴角扬起了一抹奸计得逞的冷笑。
朱希孝率五百锦衣卫精锐力士,押着银车,浩浩荡荡的行进在南下的官道上。
李夏昕爬上了屋脊,泪眼婆娑的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料峭的寒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和衣袂,也将她的思绪带回到了昨夜——
朱希孝又一次骑马将她带到云霞山庄。
她煮了面。
他则说了很多很多——“庚戌之变”时,京师周边是何等凄惨,哥哥的挚爱在大火中丧生!
她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——天下为重、黎民为先,以及珍惜当下的幸福。
“夏昕,我知道你也想一起南下,可就算没有羽柴杏子在府中,我也不会带着你。因为,现下福建的形势,远比两年前的浙江还要凶险、复杂,我害怕自己保护不了你。我答应你,从福建回来后,就帮你报母仇,待大局平定,我们就成亲。你就乖乖待在京师,等我,好吗?”
“我不要报什么仇了,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回来,我等你,我一定等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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